| 科技與人文的均衡，永遠是學子殷切探討的課題。
幾年前，我也曾為兩者之間的調適徬徨過。尤其身處科技陣營的交大，更是常被外界一概的貶抑成缺乏人文素養，而不去細究每個人獨特的內在和蘊涵。 選擇理工，是否就得背負缺乏人文的譏評? 學習科技，難道就得被刷上灰沈的偏見色彩? 套句文學評審常用的術語，學習理工的人，在人格上往往都被『扁平化』了... 下面這篇文章，就是我
1997年寫就的。並僥倖榮獲新竹市立文化中心舉辦的第一屆
竹塹文學獎散文組佳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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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晨風散記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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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很大，尤其在新竹，尤其在這樣微薄的晨曦，尤其剛從燈火通明的實驗室跨到淒厲的嚴寒裡。燈火通明，但，絕不輝煌。我，一個孤獨的研究生，剛走出因滿屋子電腦而溫暖的大樓，ㄔ于在凜冽的冬寒中，只有清晨微寒的金星伴著。待在實驗室中多久了？我自問，身旁似乎還環繞著機器排出的熱氣。但在曠野空寂時，在日復一日的研究勞頓後，卻是最赤裸裸的寒風提醒著我的存在。 十年寒窗無人問，一舉成名天下知？蠻虛幻的。自己念了多久的書？扳指算算，如果連幼稚園的兩年也算入啟蒙的話，今年堂堂邁入第二十一年。二十一年，可以讓一個剛呱呱墜地的嬰孩長成青年了。望著新發的學生證上：博士班學生，墨漬新乾的第一個註冊章，看來還得多伴寒窗幾年。等到有朝一日，領到那襲『墨色鑲穗纓絡方帽，玄黑直籠素面對襟敞袖罩袍，配嫩黃絲絨滾邊梅花飾領珠白瑩面披風』，事實上離天下成名還有頗長一段距離。充其量，在名片上印上個頭銜，寄望別人的一言之褒，榮於華袞。但是，焚膏繼晷，懸梁刺骨的背後，真的只有如此世俗的動機嗎？如果真要功成名就，選擇埋在書堆裡，絕對不是一條捷徑。 有多少人曾經想過：那一群長久埋首在空調機房的年輕人，也有著豐富的感情。並不因被慘白森冷的機器所圍繞，就減低了生而為一個人的感性。『專家只不過是一條訓練有素的狗！』這句話無情的將學理工的人上了一層鄙夷的烙印。但是，這句話卻是出自一個舉世聞名，大師級的專家
-- 愛因斯坦的口中，無寧說是一種自嘲吧！在人類千百年的歷史中，多少人貢獻了自身所有的才華，一步步的構築起文明，但卻因為有著比旁人更多的理性，而被譏為狗。此亦人子也！當多少強睜著佈滿紅絲雙眼的年輕人，宵旰勤勞的只為了你我的未來鋪路時，你能苛責他們為何沒有更多的感性來看山､訪水､觀雲､賞花？你可知道他們正犧牲自己的安逸，一步步忍辱負重的疊砌起文明的基石？
『身無彩鳳雙飛翼，心有靈犀一點通』多華麗的詞藻啊！這種若有所感的空靈美，為古今多少戀人所詠歎。可是，有魯班之風的人，卻會隱隱覺得奇怪：既然沒有翅膀，為何還要偽託彩鳳來潤飾？倒不如自己來造一對翅膀！因此我們有了在天空遨翔的銀灰色巨鳥。心中的靈犀也太虛幻了，於是我們有了電話和網路。他們不是不懂浪漫和溫存，在靜夜下的相思情愁也與常人無異。只是說，他們更有心去改良和創造，就像是在『僕以窮病，潦倒客途』的孱弱文人前奉上調氣補虛的膏藥。或許，銀白色的金屬機翼不如彩鳳展翅的光彩斑斕，電話傳情也不若千里蟬娟的絕美空靈。也或許，美的產生就在於那點不足與缺憾，孱弱的淒美更能令人低迴不已。但學理工的人汲汲營營的，卻就是彌補起那點縫隙。他們往往有著比別人更多的夢想，瞭解自己的能力，進一步想瞭解這個宇宙；知道這個世界的不足，所以積極的去建立更多有用的事物。但因為這夢想大多不是根基在感性的浪漫，所以往往難為局外人所瞭解。多了一份執著，也多割捨了一點自身的安逸。結果，卻因自己的犧牲，換來他人不近人情的譏評。或許，這就是一種屬於理工人的的憨直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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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時候的讀書人，整天背誦著之乎者也，翻爛了故紙堆裡的高頭講章，連酸氣都被當作書香了。飛羽流觴，千里雲月，落霞孤鶩，乃至床頭金盡，夢覺揚州，俱是風流。而魯班之流，摩頂放踵，汗流浹背，匠氣逼人，俗不可耐。更被謙謙君子視為奇淫巧技。但千古以降，國富民強靠的仍不是煥然文采，也不是神韻高妙，靠得還是那份紮紮實實的工夫。但是，科技的精進一定和人文的修養相違嗎？理性的培養一定和感性的追求背道而馳嗎？事實上，我們都是以學問當山水的人呀！無論我們探訪的名山是能鑑古今的歷史文物，還是通博天地的物理法則。優遊的勝水是溫潤的錦繡詞章，還是炫目的電腦科技。我們都只是在人類龐大文明的寶山中，尋一條自己最有興趣的路走去，並且謙卑的希望能為這座寶山再添一絲光彩。 但是，世間學問那麼多，不禁令人開始渺茫起來：要有什麼資格，才能冠上『博』字輩？一個小孩窮盡他幾乎四分之一的生命，和二分之一最精華的時間來學習世間學問，但他所得，與其說是『博』，倒不如說只是『專』而已。但是博士的名號既定，等到有朝一日身被榮光時，真的能高踞講座，告訴眾人：這世界究竟是什麼嗎？學哲學的､學物理的､學生物的､學數學的､學文學的､學經濟的，甚至學電腦的，都可能有一套自己的答案，但是，真的描繪出世界的全貌嗎？每個學門對這個大千世界，都有一套獨到的探索方式。在數千年來龐大的知識累積和細密的分工下，已經難有人能透徹的看清整個世界，同時瞭解各種層次的複雜性。或許我們都在『瞎子摸象』吧！ 做學問的人，無論哪一個領域，正恰似這辛勤摸象者的一員。但這象太大了呀，與其貪多浮濫，大多數人只能專精一項。多希望某天能靈機一動，在心中勾勒出一個大象的完整的外貌，像是突然了悟了佛陀的捻花微笑。或是退而求其次，得到某一個精微的真理，登高一呼，我知道了！我知道了！Eureka！Eureka！正像阿基米得跳出浴缸的一呼！或者衿持的用顫抖的筆寫信給友人，我瞥見真理了！但是，這境界是如此的遙不可及。一個人生也有涯，知也有涯，比起皮相的廣度，倒不如注重在內涵的深度了。即使某天，僥倖能結業，接受了充滿榮光的博士頭銜和冠冕，我還是只能謙卑的在自己的領域深究，汲汲營營只為了體驗一根大象毫毛的精微。 現在的文明，就像走鋼索一樣。只能不斷的前進，而且得越走越快。只要一旦開始了，就難以回頭。我們已經不復是無知無識了。或許在混沌被鑿了第一個竅，或者是普羅米修士盜了第一個火種，也許是潘杜拉偷偷的打開了盒子，也可能在亞當夏娃吃了第一口禁果的時候，反正，我們已經不復是無知無識，也不可能無情無慾了。自此，人類的文明飛速前進，也許只有在戰亂或天災時，才稍有停頓。而對這一代的我們，戰亂已經有點遠了。比起上一代，我們這一輩好像生活在一個顛顛倒倒的世界。因為世界發展得太快，沒有任何人敢肯定將來會變成怎麼樣，卻有一堆人告訴你未來應該怎麼走。我們何其有幸，出生時世界已經和平很久了；但我們何其不幸，因為地球村的實現，使得我們的競爭都是世界級的規模。乍看之下機會似乎非常多，但是不論選了任何一條路，卻都免不了和一大群人競爭。而每個人，一旦做了抉擇，只得分頭向心中認定的路匆匆走去。一遲疑，
就有許多人越過你身旁絕塵而去。浪花淘盡英雄，但是，在赤壁灘頭顯赫的壯士，在百川匯洋的大海中仍能灼灼逼人嗎？在一時一地稱雄，需要十分的長處，那在浩瀚的世界舞臺上，豈不是需要百分的過人之才？而我們，無論是不是準備好，卻已經踏足在世界的舞臺上了。
計算機中心的一隅，羅列著早期的各種電腦，有如一間小小的博物館。十年前的，二十年前的，雖然這些電腦都曾風光一時，參觀者卻往往因為它們的笨重而失笑。大如飛盤的磁碟片，洗衣機般的印表機，和現在設備的精緻細密，簡直不能同日而語。這明顯的顯示出在這數十年間，科技的突飛猛進。但是，在一個個重如衣櫃的電腦前，卻展現了前輩們是如何在當時粗淺的科技水準下，執著地開展了他們的夢想。我曾訝異的發現，掀開機殼後，裡面密密麻麻的佈滿數十萬條細細長長的訊號線。五顏六色的細蕊電纜，猶如織就一張鬆鬆軟軟的毛毯，每個針腳都落在絕對正確的位置，一毫不苟，一絲不差。令人一閉眼，就能遙想起當日數以萬計的微小訊號在裡面飛馳穿梭的情景。無數燈號明滅，磁帶飛轉，然後綠色螢光屏閃出一個數字。是了，飛機的機翼就應該這麼長。於是這個數字被印表機頭匆匆的打印在報表紙上，很快送到工程師手上去做更進一步的設計。我彷彿看見魯班運斤成風的豪爽，和庖丁解牛的痛快。每每撫視這些電腦按鍵上年深日久的手澤，遙想當年風範。也曾有多少年輕人在這裡奉獻出他們的青春歲月？而現在，他們或為我們師長，或已跨足其他領域，只餘下斑駁泛黃的論文。而這些曾經顯赫一時，年華老去的電腦，靜靜的停在機房中，已經不會再有人需要它們。它們不是標本，它們見證過那個時代屬於理工人的光榮和血汗，像銘文般刻畫著當時的科技水準。幾十年，算什麼？孔廟前的碑林可能會晒笑。可是，電腦發展迄今，只不過短短五十年的歷史，如果將它和人類數千年的歷史來比較，數十年，在時間的類比上，已經跨越了幾個朝代的興盛衰亡。在這短短的十數年間，電腦中的訊號線，已經由狀似毛線的細蕊電纜，縮小成晶片中只有千分之一毫髮寬度的精密導線。但是，如果沒有這些看似拙劣的早期電腦，又如何能成就現代科技的日新月異呢？
不繼往，如何能開來？
凝神間，一陣婉轉，是鳥啼！放眼一望，朝陽已經緩緩的升起。一抹渾圓的橙紅，融融地懸在朝霞絢爛的天際。在初萌的金芒前，刺骨的冬寒如同落幕般的消溶，化成陣陣的晨風颯爽。遠遠的，羊蹄甲已經紅了滿樹。敦厚的草地也綠了，引來白色的飛羽翩翩降臨。看那修長的姿態，是鷺鷥？我不禁駐足，讓全身沐浴晨光，蒙受暖意。是了，這便是冬寒後的暖意。看著手上一疊剛剛完成的論文，我也經歷了一番寒澈骨了。但是，要真正的贏得撲鼻梅花香，還有一段長遠的路要走。這段路並不好走，要想在全人類的智慧寶山上，再添上一些高度，得先謙卑的行經無數前人的足跡。雖然路的終點還在雲深不知處，但我已經在路上了，每踏上一個腳印，每經歷一場風霜，雖然艱困，總都是朝目標又多接近了一點。更何況，在全世界的各個角落，我還有許多亦敵亦友的人同行呢！我突然有吟詩的衝動：
殘冬蘊曉寒 天青霽祥陽 迎嵐拂長襟 向日吟遠颺
也許平仄並不整齊，間或夾有重字。但，這不是我專精的領域。我不是博學宿儒，更不是澤畔詩人。雖然古今多少才子吟詩，文采斐然間展現豪氣。但是，我的豪氣不是展現在這裏，而是在我所專精致力的方向，是在千萬學者競逐的世界舞台上。這世界的奧妙，窮我一生之力，也只能探得九牛一毛。與其貪多務得而枉稱『博』，不如粹練得一『專』。但仍不會放過這世間其他學問的趣味的。在一粒沙經營世界，在一朵花中放眼遠眺。天地寬博，大塊可以假以文章，浩瀚也可以引領通玄。是了，是該走了。我何其有幸，沐浴在暖暖的晨曦中。雖然路的盡頭在雲深不知處，是該出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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